宗教知識(文章)

《洞天清祿集序》勾義   梁公隼   2020
南宋有位皇族之後,叫趙希鵠,他鍾情藝術,無心仕途,著成一本奇書,叫《洞天清祿集》,四庫全書指它是「賞鑒家之指南」。(此書有明代楊慎作序本,名《洞天清錄》,康熙時人考訂各本,名《洞天清祿集》。)
甚麼叫「祿」呢?福、富貴、享受。甚麼叫「清祿」呢?清福、脫俗的富貴、高雅的享受。人們都愛福、祿、壽,可是,清福、清祿、獨壽,不是人人懂享、可享。都要先捨而後得。人如好財、好名、奔忙營謀,便不會有「清祿」;又或福薄,奔忙於温飽、還夫妻兒女債,也不會有「清祿」。「清祿」再加「洞天」,便是神仙般享受了。所以這個名字,非常醒神有趣。神仙是要離群獨修的,不吃人間煙火的,放得下而脫俗,才有「清祿」。世人最難放下的是時間,分秒必爭,放在工作、家人、房子、股票、名利上,很難抽出時間令自己靜一下,享受到快樂。
《洞天清祿集》序說:
「人生一世,如白駒過隙,而風雨憂愁,輒居三分之二,其間得閒者纔三之一分耳!況知之而能享用者,又百之一二;於百一之中,又多以聲色為受用。」
這段說得又白又辣。「人生白駒過隙」即是很快,一下子便完了。在短暫的人生中,作者說憂愁佔了三分之二,要是閱歷多了,你便覺很對。要是智慧再豐沛多了,你便覺不對,因為人生「八苦」充斥,憂愁佔了三分之二,實在太少了。快樂其實殊不易得。
作者說:「得閒者纔三之一分耳!況知之而能享用者,又百之一二」。在三分之一的人生,知道享用閑暇的人只百之一二!如人只得80歲命,三分之一就是26年半,再百分之二,就是約半年了。人們一世營勞,可能只有半年清暇。他補說:「於百一之中,又多以聲色為受用。」「聲色為受用」,現代就是聽歌、看電視電影、飲食逛街、旅遊耍樂等。
作者說自己的「清祿」特色是:
「殊不知吾輩自有樂地:悦目初不在色,盈耳初不在聲。」「初」字,解「本」。即「悦目本不在色,盈耳本不在聲。」那是甚麼呢?色聲不出而仍能悦目盈耳,就是精神上的享受了。
他喜歡的就是文化上的優雅享受,收藏文物的樂趣:
「嘗見前輩諸老先生,多畜法書名畫,古琴舊硯,良以是也。明窗淨几,羅列布置,篆香居中,佳客玉立相映,時取古人妙迹以觀,鳥篆蝸書,奇峯遠水,摩娑鐘鼎,親見商周。」其中包括:書畫、琴硯、燒香、風景,為最大項目。能懂商周,先須文史厚碩。文房中,還要有知音、佳客,即和志同道合的人交流共敘,又是一樂。這恰如《易繫辭》說的「可以酬酢矣」、《論語》說的「有朋自遠方來」、「詩可以和」。人的歡樂中,以共樂為大,共樂又以知音為大。知音即懂行,有品即佳客。你說多難!連劉勰也說:「音實難知,知實難逢。」
在朋友共賞文藝時,作者說:
「端硯湧巖泉,焦桐鳴玉佩,不知人世所謂受用清福,孰有踰此者乎!」「端硯湧巖泉」就是無聲畫的東西生出聲畫;「焦桐鳴玉佩」就是枯寂的東西萌出生氣。能達到意識的高度陶醉,可謂兩忘煙水裡。也回應了「悦目本不在色,盈耳本不在聲」。「端硯湧巖泉,焦桐鳴玉佩」此十字,亦隱寓作者師法古人寫字作畫,在視覺上出現巖激泉湧,幾方硯石,恰在湍流撈出,意態盎然。蘇東坡曾說:「但識琴中趣,何勞絃上聲」,就是再高層次的清福了。所以作者說:「是境也,閬苑瑶池,未必是過,人鮮知之,良可悲也……」正正說明了他為何叫自己的文化生活做:洞天清祿。
「實有」和「空無」一直是極端的,但他們竟是 「道」的兩面,不能偏執,而可共存的。洞天清祿作者就是明白「有」中致「用」,產生一種心藥,以醫治人生的其中一種煩憂之苦。但他不是重視有中諸物的財帛價值,所以他無説一二。因為一切都將歸空,他只是借物思古,怡心歸靜。書載范仲淹也收藏了一面漢鏡,加上蘇東坡自稱也得漢鏡一面,可見文化鼎盛的漢代在宋人心中是非常崇高的。世間人無緣藏古物的,即可化有歸無,古意便在古書中,讀通古書,便可「親見商周」了;讀不通,便見邪穢。蜂採蜜,蠅捕穢,同飛同食,異在用心。
說來說去,清福真是要先捨後得的,人不肯捨些清暇給自己、不讀古書、不修文化、不長智慧、不友良朋,便不會文明,不真快樂。現實中,一些人收了古董、習了技藝、學了宗教,為何反而變得更貪心、更高傲、更執著呢?原因就是未曾放下「以聲色為受用」,即未清過、未捨過、未淬煉過,又何來真樂呢?而仍在追,追便不得清閑了。 愚見《洞天清祿集序》頗具深義,聊書數句,以伸微義,恐後人亦笑我等佇丘山而仰洞天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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